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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花间词派”鼻祖温庭筠的悲喜人生

唐僖宗咸通十五年(公元874年)中秋将近,秋风渐长。但南阳方城一带的天气还算温暖。得伏牛山与桐柏山庇护,在长江与淮河的滋养下,这里很是有些四季如春的感觉。

中午刚过了,阳光正好。在城东一处老宅内,有一位老人在看似悠闲的晒着太阳。

哎,老爷。屋子里一个青翠的女声应道。她知道老爷该是要看书了,每到这个时辰,老爷都会看书的。她知道那本书上的名字是老爷自己写的,她不认识,也问过几次,可惜这个倔老头嘴边倒严实。

一身粗布衣衫依然掩盖不住翠儿姑娘的身段。尽管没有胭脂水粉,但一股自然的幽香从她身上四处逃逸,甚是诱人。

给!翠儿把书递给老人。老人这才睁开眼,却没有理会书,而是盯着翠儿,忽然微微一笑,道:“凝腰倚风软,琼树亦迷人。”

老人叹道:“哎,我这里白天会有人来吗?”他摇了摇头,抚摸着翠儿的小手,又道:“你不是想知道这书里的故事吗?”说罢,他让翠儿站起身,也把自己扶起来。

既然你生迟,你何必识我?既然我生早,我何必教你?既然你恨我生的迟,你又何必执迷?既然我恨你生的早,我又为何不舍?老师——

我死了,就不是你的老师了。他眼神有些涣散,模糊中一个穿着彩色衣服的小女孩朝他盈盈走来。

这位一生命运多舛的大唐才子温庭筠终于闭上了他那双看遍红尘俗世的双眼,在方城,向着长安。

唐文宗开成三年(公元839年),长安城外,十里长亭,寒冬将至,落叶飘飘。

有一位中年汉子正在亭子内自饮自酌。满目愁容堆积在他本就丑陋的脸上确实很是有些狰狞,也多多少少透露些猥琐。

看来是不会有人来送我了?他望着长安城,叹息。风起,有叶从他眼前划过。那枯败的叶子如同蜘蛛网一般,千疮百孔,早已经不堪一击。

他嘴角处泛出一丝苦笑。是啊,谁能想到这个落魄失魂的中年人竟然就是才名满长安的温庭筠呢?

两年前太子府,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他与太子李永谈笑风生,指点江山。帝师啊,帝师啊,有几个读书人能做到帝师?就一步之遥,却迟迟天涯。

太子爷,这一杯,敬你!温庭筠酒水和着泪水悄然而下,随风逝去。旋即温庭筠又满上一杯酒,沉声道:“裴相爷,这一杯,敬你”!

说罢,温庭筠的脸上顿时如同暴雨过后沟壑纵横的西北高原一般,分不清酒水还是泪水。

阳光有些虚弱的投射进来,有温度吗?他不知道,但他的心早已经大雪纷飞,冰冻似海。

此时,有风从亭子里呼啸而过,把他的发髻撕扯的凌乱不堪。再也没有风流公子的神采了,他就像一个被抽干灵魂的骷髅,无力的张望着长安。

赢得青楼薄幸名!我温庭筠不是本该如此吗?他忽然大笑几声,是悲凉是放浪,也许他自己都不清楚。

唐文宗开成三年(公元839年),温庭筠在落第的打击下,离开长安,返回家乡太原。

太子李永、中书令裴度曾经给予他的希望彻底的破灭了。他在仕途上的可能性也彻底的破灭了。

温庭筠回到太原不久应该就成亲了。我也试图从温庭筠的诗词中找出他妻子的痕迹,但那些相思的话语有一大半是写给鱼玄机的,还以一些也不知道是写给哪个青楼女子的。他的妻子在他的生命里似乎是隐形了。

吝啬的李白也会偶尔把妻子带进诗里,杜甫更是不止一次称赞妻子的美,李商隐的爱情故事更是让人唏嘘,可他温庭筠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别人,似乎心里一点儿空间都没有给她留。

但我相信他们是相爱的,至少在841年-850年间是这样的。这十年间,他们有了个聪明的儿子,有了个可爱的女儿,有了个足以收纳温庭筠风霜的家。

这十年,夫妻二人聚少离多。婚后不久,温庭筠就远赴江淮投亲,原想东山再起,谁知却由于放荡不羁而被人赶出门。此等奇耻大辱对于温庭筠在仕途上的打击无疑是雪上加霜。他在《病中书怀呈友人》中为自己愤愤不平,“事迫离幽墅,贫牵犯畏途。莲府侯门贵,霜台帝命俞”,更有“乡思巢枝鸟,年华过隙驹”的感慨。此时妻子怀孕的消息成了他最大的慰藉,他好像抓了生命中的另一根稻草,又有了重新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温庭筠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孩子,心里犹如吹进了春风,掩藏在深情甚至于滥情背后的那股热情终于流淌出了。

这首《瑶瑟怨》是以女子的口吻来写,也许就是温庭筠假拟的那个她吧。她是应该有怨恨的,但更多的还是思念。这种思念温庭筠也写过,也是假拟她的口。

那三个字谁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懂对方。丈夫放汤不羁,她是知道的,结婚前就应该是知道的,但她还愿意等他回来,回到他们的家。

后来他们的儿子温宪,在回忆这段日子时,曾道:“村前村后树,寓赏有余情。青麦路初断,紫花田未耕。”又道:“村南微雨新,平绿净无尘。散睡桑条暖,闲鸣屋脊春。”

多么美好的画面,他们也曾经如此幸福的生活过。在没有鱼幼薇的岁月里,温庭筠也去过无数青楼,写过无数情词,但心里始终有一个家。

唐僖宗咸通四年(863年),温庭筠在广陵再次被辱。此时温庭筠心里连一丝的温暖都没有了。他已经看不到生活的希望,这希望不是鱼幼薇能给的。

这首题为《春日将欲东归寄新及第苗绅先辈》的诗就是当时温庭筠窘迫的真实写照。多年来,所求不过是一场空而已。他的心也早空了。替别人高兴,而自己呢?天涯浮萍一般。

宋时黄庭坚有诗云“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好似脱胎于此,无所谓点石成金,温诗本就良玉。

她应早已离世,我是宁愿她不知道有鱼幼薇这个人的存在的或许对她来说那只是个会写写诗的孩子。温庭筠了无牵挂、万念俱灰的来到了方城,不久后就告别尘世。

她始终是温庭筠生命力最后的一道温柔防线,防线没有了,他的生活已经没有退路,他的灵魂也没有了寄托。只是可惜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样子,想来也是个美丽贤惠的女子。

仕途受挫,留恋于秦楼楚馆,在古代读书人中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尤其是晚唐,李商隐、杜牧都是此种翘楚。温庭筠更是如此,他把满腔的热情、满腹的深情都化进了酒里,消磨在了歌妓的舞曲里。他与她们歌唱,他与她们跳舞,既然已经放浪形骸,那就不如彻底堕落。才华?呵呵,又能换的几两银子?文章,呵呵,又能换的几品官阶?算了吧,有酒有词有美人,够了!

像他这样的人,宋朝也有一个,叫柳永。他们两个常常给我时空交错的感觉。温庭筠,左手唐诗,右手宋词,轻歌曼舞之间开启了宋词盛世的大门,成为宋词兴起的幕后推手。柳永,左手花间,右手婉约,江湖漂泊之际拓宽了宋词的境界,成为宋词繁荣的开拓者。

这曲《忆江南·梳洗罢》,为温庭筠名篇。以意味悠长深著称,“过尽千帆皆不是”更是千古佳句。她在望江楼上,不知道等了多久,但自己等的他却一直没有出现。相思之苦,幽怨之深,犹如长江水,绵绵不绝。柳永“想佳人妆楼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意境正是脱胎于此,温写实,柳写虚,虚实之间,交相辉映,感情犹若天河泛滥一泄而出,令人心痛。

晏几道也是直接从温庭筠词作中汲取养分。他的传世佳作“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与温庭筠《菩萨蛮·杏花含露团香雪》中“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等词句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首题为《菩萨蛮》的小令,也许始终最能代表温庭筠的“花”与“艳”。这位慵懒的女子,慢慢的起床,慢慢的梳妆。为什么呢?她是那么的美丽,为什么还要打扮的如此精细?裙子都是新的,那一双金鹧鸪,更是讨人喜欢!

万一他不来呢?梳妆给谁看!万一他要来呢?真是讨厌——温庭筠真是讨厌,他给后世描绘了一副如此惬意的画卷,却偏偏没有答案。

温庭筠对仕途的渴望可能比李商隐都要强烈的多,可偏偏却科场屡屡不第。他结交太子李永,拍中书令裴度马屁,与令狐滈等官二代鬼混,上书于李绅……等等此种,所求者不过是一官半职而已。但亦不过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只有在古人面前,他才能一展心扉,原来所谓轻狂不过是深情的伪装。

咸通三年(863年),温庭筠游历江淮。如果他知道有一场羞辱在等他,他是不会自取的。但现在他至少留下了《过陈琳墓》这一佳作。

我喜欢他这种气势——陈琳,你要是英灵还在,应该是认识我温庭筠的!你不过是运气好,遇见了曹操。我不过是运气不好而已!时无英雄,竖子成名,温庭筠也难得霸气一回。

苏武还是没有见着汉武帝,只能在茂陵前痛哭流涕。都说李广难封,苏武何尝不是如此?

天下原本将军定,谁见将军享太平?朝廷伤将军,可现如今地方割据,战乱不断,谁又能力挽狂澜?!

他温庭筠也只能喝口闷酒,与这个战乱不休的时代发发牢骚,然后还是躲进秦楼楚馆的温柔乡里,一醉方休!

他自嘲作词人。两百年后,柳永潇洒的以此为荣。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他奉旨填词去了——既然庙堂不收,那就江湖吧,最不济还有青楼!

唐僖宗咸通十五年(874年),温庭筠在方城去世。与尘世诀别,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他曾经如此认真的活过。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不舍的了——他疼爱的学生他欣赏的学生鱼幼薇已经在三年前香消玉殒。也许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把她介绍给李亿吧。可又能怎么样呢?他始终是读孔子书的人,他始终是他的老师,除非他死了。然后君生不早,我生不迟。

【作者简介】张东晓,男,1983年出生于河南驻马店,现定居于北京,喜欢读书,喜欢舞文弄墨,喜欢以文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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